逃不出的网戒中心:前学员披露内情遭威胁骚扰

  “我想回家,但现在回不去,怕他们报复我和家人”,这是24岁的临沂青年小麦(化名)眼下最大的烦心事。16个月前,小麦以 “网瘾”青年身份被送进临沂杨永信网络成瘾戒治中心(下简称“网戒中心”)。在父亲的支持下,他只呆了三个月就成功离开。没想到的是,这个被媒体反复揭露甚或称得上是批判式地报道过的地方,生意还越来越红火了。临沂市卫计委甚至还为这个中心背书,称他们“执业规范”;“综合网瘾戒治模式,成功率达90%以上”。更多的孩子被送了进去,被塑造成所谓的“精品”。

  这让已经逃离的小麦愤怒不已,为了让更多人了解真实的网戒中心,几天前他发布长文《我在临沂网戒中心的真实经历》,并向极光详细披露至少经历三次绝望到“觉得活着没意思”的电击惩罚,以及动辄被要求忏悔自己、跟学员、家长互相举报折磨等往事。

  为了让他删除文章,网戒中心的人再度找上门来,甚至女友的个人资料也被对方展示出来以示威胁。他的母亲也开始动摇,甚至可能把他再度送回网戒中心。无奈中,他开始“逃亡”。

 离开网戒中心近一年后,小麦向极光讲述3个月的住院治疗中的种种痛苦经历。

  我就想提醒更多家长  那不是戒网瘾是虐待人

  8月29日晚,极光见到了一脸倦容的小麦。这个24岁的青年黑黑瘦瘦,说话声音不大。又是一天没有吃饭,“从家出来之后都没怎么好好吃,根本吃不下。”

  令他忧心的首先是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离开网戒中心快一年,小麦仍不愿让人知道他曾在那里住院,也不愿和人交流,“说是网戒中心,其实是在四院(临沂市第四人民医院,为当地精神专科医院)下面的科室,来过就好像自己真的有病,觉得低人一等。”但在十几天前看到媒体再次报道杨永信的网戒中心仍风生水起时,小麦没忍住。“我特别气愤,就想把在里面的情况详详细细写出来,给人提个醒,让想送孩子去的家长的别送了,那不是戒网瘾,是虐待人。”

  最初小麦把文章发在贴吧,有人提醒微博受众更广,于是他转换阵地。经过不知名的网友帮助付费推广和两名大V转发,小麦的长文微博火了。看到数万转发和评论,他发现情况超出了自己预想,有点慌了。

  更可怕的是来自对方的压力。小麦告诉极光,27日中午出门找朋友之前,他听到网戒中心家长委员会的人跟妈妈打电话说要顺路过来看看。晚些时候小麦得知,其实五六个人是来做说客,要求小麦的爸妈让儿子删除微博。“爸妈想得简单,以为删了就没事,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感觉我妈已经被煽动了,我问她如果不删微博会不会把我再送回去,她说可能会。”

  因为害怕,小麦当晚没有回家。第二天他得知,又有二三十名盟友家长上门闹,爸妈最终报警才将对方驱离。为了不被抓回网戒中心,小麦听从一名信任的网友建议,暂时离开临沂。

  意外的是,28日晚上,途中,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来短信:“XX,他们家委已经查好你女友家庭地址,学校,及你有关资料,XX派出所介入,最后结果你自负,我只能救你到这。”小麦说,这个“警告”,让他再次感到网戒中心的可怕,也意识到“没办法,只能先躲一下,走一步看一步。”

不明身份者给小麦发来“威胁”短信。 

  两天来,小麦通过电话跟家人报平安,通过微博跟网友报平安。除了留言表示支持,也有一些网友给小麦打赏,他坦言离家时太匆忙没来及带银行卡,但目前收到的捐助够暂时应急,为了防止留下非法敛财的话柄,小麦已经关闭打赏功能,并宣布不再接受经济援助,之后也会将开支记录公开。

  入院当天立刻“下马威”  电击到我绝望服软

  尽管杨永信不止一次公开承认为治疗网瘾打造“精品”孩子采用了电击疗法,也称5-10毫安只是刺激,对身体并无伤害。但在小麦的记忆中,首次接受电击治疗的场景足以让他绝望。

  那是入院首日,爸妈办完手续后,小麦就被五六个同龄和比他小的青少年带进行为矫正室,屋子里的全部陈设是一张手术床,床上的一台方形仪器,一个氧气瓶,一个医疗柜和两把椅子。青年们先用布条把他约束在椅子上,紧接着,进行治疗的男医生在他双手虎口内外两侧分别扎上一根针灸针,然后各连四根导线再接上仪器。小麦看到写着多频脉冲治疗仪的仪器上有四个旋钮,还有一个显示数字的小屏幕,“代表多少电压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记得很清楚,数字是70,红色的。”

  随着医生控制旋钮,电流涌进小麦的胳膊,疼痛感一波一波袭来,“就感觉骨头变成了刀在肉里搅,我反抗,喊,有人堵你嘴,身体也被绑着,只能在椅子上抽搐,什么都做不了。”

  “先给你一个下马威,然后开始问问题,如果回答得不满意,他会再开仪器”,小麦向极光复述当时和医生的交流状况:“医生让我看着他说话,我没说话,他笑了一下说‘又来一个刘胡兰’,又直接开仪器,那种痛苦很难形容,究竟是1秒、1分钟还是多久,已经完全没概念。他再问为什么来的,我说和家里关系不好,问(电击)是惩罚还是治疗,我学乖了,直接说治疗。又问我能不能安心住院,最少一年,我非常绝望,觉得活着没意思了,还是说能,临走前强调,从这里出去,不能和父母说里面的事情,更不许忽悠爸妈回家,如果忽悠爸妈回家就立刻回来,咱们继续治疗,出去跟爸妈认错,抱一下他们。”

  出了矫正室,小麦看到爸妈一下就哭了,“但他们都在旁边守着,我没法跟爸妈说发生了什么,电服了。”

  不都因为网瘾进来  只要家长管不住的孩子都送

  接下来小麦正式开始住院,接受半军事化管理。那时网戒中心共有一百二三十名学员,年龄从十岁出头到三十多都有,十六到十八九岁的学生占一大半。小麦告诉极光,并不是所有学员都因为有网瘾而被送来,“有的孩子是在学校打架,有的是之前挺优秀后来突然反常,有的是先天智力发育迟缓,还有赌博的,好像只要家长管不住、不满意的,想送来都可以,听杨叔说之前也有过吸毒的、肥胖症、同性恋。”

  在这里,学员们都被称作“盟友”,他们每天的作息安排是这样的:早上6点起床,20分钟洗漱、整理房间,之后跑操,等家长外出买饭回来就吃早饭,饭后打扫包括楼道等公共区域的卫生。大约8点半,大家要集体唱歌,内容包括网戒中心自创歌曲和感恩父母的,接下来背诵古籍,相互提问。等点评师进教室的时候,才开始正式课程,即点评课。但点评课时长并不固定,如果杨永信到场会更久一些,课后,学员吃午饭,吃药,午休。下午他们大多被安排上自习写日记,有时也继续上点评课,晚饭后仍分三组轮换上辩论课、自习,和完成网上作业,大约11点睡觉。

  小麦介绍,住宿方面,病房被称作小室,每间住四到六对亲子,一个家庭分配一个床位和一张折叠椅,不管是晚上睡觉还是午休,孩子不允许睡床,只能睡折叠椅,“杨叔就是要让我们吃苦,还要感恩父母,每天晚上要给他们打水洗脚。”

  课程当中的点评课,则是学员、家长和点评师同堂,期间对学员有坐姿要求,只能做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后背挺直,双手置于双膝上,不能乱动,“如果要动、要上厕所,必须举手报告,点评师、家委同意了才行。”而做网上作业时,实际上电脑并不连网络,只是按照指定内容在文档中键入文字。

  大声说话大笑也不被允许  惩罚轻则加圈重则治疗

  此前报道称,杨永信用一套“86条法则”管教学员,具体到“和家长说想回家”,“吃巧克力”,“坐杨叔凳子”,“上厕所锁门”,抽象到“严重心态问题”,“挑战杨叔权威”,“执行力不足”等均条例,一旦违反,学员将立即遭受电击。小麦说,自己住院期没有看到上述规定以文字形式公示,新学员了解管理规定都是由老学员口授。

  “规矩挺多的,比如不能谈论治疗,不能谈论杨叔,不能说消极话语,不能讨论网络信息、出口成脏,‘我晕’这种都不行,还不能唱流行歌曲,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大笑,不能剧烈运动。” 小麦向极光表示,这些规定很容易在不经意间就违反了,尤其不能大声说话、大笑等,对于十几岁的孩子而言更是压抑天性。

在院盟友改变状态家长评价表。 

  如果违反后果如何?小麦总结:轻则加圈,重则治疗。所谓加圈,是对学员违反规定的累积记录。每个人每周都有圈数限额,新学员一周60个,住院一个多月的45个,更久的30个,每犯一次错误,均有专人记录,每周一结算,如果超出限额,就要到行为矫正室做治疗,治疗其实就是和小麦首次被电击那样的惩罚。

  裁定加圈还是治疗,则是一项弹性较大的工作,班委、家委和点评师都有权力决策。小麦介绍,网戒中心的管理层级非常明确,其中,金字塔顶端是杨永信,他具有绝对的话语权,所有盟友和家长都必须无条件听从,在杨之下,有三条线,一是由医院医生组成的点评师团队,二是由家长组成的家长委员会,三就是是盟友的同盟班委。

  同盟班委人数众多,除一个班长之外,设有总安全、楼层安全,总思品,楼层思品、总话筒、副话筒、总卫生,楼层卫生等职位,每个班委下面又有各自的小组,如安全小组、思品小组、话筒员小组、卫生小组,盟友们在这些小组中承担不同工作。

  盟友违反规定的时候,小组长有权加圈1个,安全、思品等职位的班委有权加圈3个,班长则可最多加圈5个,并且可向点评师甚至杨永信建议对某个问题严重的盟友直接进行治疗。同样有建议权的家委也要认真履行职责,小麦说,别以为家长可以包庇自己孩子犯错,“所有人都在互相监督,中心也鼓励大家互相举报,包括家长和孩子之间,我很庆幸,妈妈没有举报过我。”如果家长违反规定,惩罚则是多则数千少则几十金额不等的罚款。

  专场盟友被电到像死人  只看一次我就受不了了

  渐渐的,小麦觉得自己是聪明人,既然无法逃脱就努力适应,好让自己少吃点亏。所以住院的三个月中,他尽量小心,不违反规定,除入院那天“下马威”的电击之外,只遭受过两次同样惩罚。一次是在做网上作业时改换了输入法皮肤,另一次是吃饭时跟妈妈互相退让鸡蛋,声音大了些,态度急了些。

  此外,小麦因为字写的漂亮,文字表达流畅,还专门负责写问题反馈。每天由思品小组长下达任务,重点盯大约三五个盟友的表现,并向他们的小组长和家长询问意见,最终汇总成文,第二天就会在点评课上由大家共同讨论。他坦言,去监督别人的班委,包括负担这项任务的自己,或多或多会比大多数盟友享有更多空间和自由,在汇报别人的情况时,也都存在一些带个人情感倾向的判断,“当然做这种事要小心,比如我对谁手下留情,不能让别人发现,否则惩罚更重。”

  另一些盟友就没有小麦这么幸运了,他说,至少自己没有经历最可怕的“杨叔专场”,仅是一次旁观,小麦就“快要吓死”。那次是初中生小卫,因为多申请笔记本反复写单词减少背诵量被发现而被批评,在接受治疗前,小卫还试图打碎玻璃跳楼逃跑,但最终仍被绑在行为矫正室的手术床上。

  “点评课上,杨永信一直都是笑呵呵,一副长者的慈祥面容,在治疗室则是满面寒霜,我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说那是恶魔”,小麦回忆,杨永信完全不理小卫的苦苦哀求,还让人讲一个人字形的橡胶呼吸管塞进小卫嘴里防止他咬舌,而后,杨永信亲自上手,先给小卫左右太阳穴各扎一根针,再往他额头、下巴各扎一根针,最后在左手手心靠后的肉垫上和中指指甲盖缝隙里各扎一根针,均连上导线开动仪器,大约5分钟后,小卫太阳穴的针旁留下一行鲜血,而当近两个小时的治疗结束,“小卫躺在上面就像是一个死人,双眼空洞无神,嘴角不断留出口水,对杨永信的话只会说,是,我错了,杨叔,手上,太阳穴上,拔掉针灸针之后已经是一个黑色的小洞,连血都不流了”,最终他被多人搀扶着离开治疗室,临走还要喊“谢谢杨叔,杨叔辛苦了,杨叔再见。”

  网戒中心就像魔窟一样  我不想再被抓回去

  讲到这里,小麦神情凝重。顿了一下之后,他又告诉极光,除了电击治疗,网戒中心还有一些折磨盟友的活动。

  比如有时的点评课上,表现不好的盟友要抱沙袋,怀抱十几公斤的沙袋保持一个姿势站立,三四个小时不准动,有时则要求做跪地操,“差不多是藏族人朝拜那种五体投地的动作,一直对着杨永信和家长做。”

  还有“忏悔”,每个人都要经过这关,必须写、以及在课上说自己过去多不堪多不堪,否则就算抗拒改变。小麦说,“我就夸张编造,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混黑道、贩毒、强迫少女卖淫的恶棍,五十多页信纸交上去,第二天得到了杨永信的表扬。说我认错态度很好,你看你以前多危险啊,我说是啊,如果不是来了网戒中心,现在我就进监狱了。”

  在小麦看来,这样的网戒中心就是“魔窟”一般的存在。但在几乎所有生活和课程都全透明、并被别人监督的情况下,最惨痛的治疗过程是不予许家长陪同的,盟友们遭受恐吓也不敢和爸妈讲述,他认为这是一些家长仍认为网戒中心是个好地方的原因。“这就是杨叔跟家长宣称的,‘给我半小时,出来就还你一个好孩子’,家长觉得,在家收拾不了,到这来孩子老实了听话了这就好,这个我觉得不对。”

  “我也知道,现在网络爆开之后,我的生活不可能回不到过去了”,小麦说,他最希望的是,在这次风波中让更多家长了解网戒中心内部的真实情况。至于自己,目前还没决定好接下来怎么走,当务之急,他想找一家权威机构进行司法鉴定,“首先鉴定一下我不是精神病患者,防止被中心以这个理由再抓回去”。

  本文来源:极光 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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